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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郢话说泰山历代奇案:唐宋玉册奇案(三)
2020-05-11 阅读次数: 80

刻玉告天

话说公元725年,在大唐东都洛阳至泰山的官道上,行进着一支浩大的队 伍,为首者便是唐玄宗。他要到泰山去做什么呢?他要去泰山举行继秦皇、汉 武、汉光武、唐高宗之后的又一次封禅大典。

说到这儿,我们需要介绍一下什么是“封禅”。古代的帝王,他们御宇天 下,统治万民,似乎至高无上,至尊无比;但在当时人的观念中,他们仍然是 有上级的,而且上级还是两位,一位是 “天”,另一位是“地”。这是因为,古 代帝王他们自认为君位的获得,是“受 命于天”,秉承上天之旨而掌管天下,是上天之子,所以他们自称“ 天子”;同时他们的国土处于大地之上,受大地之恩,也可视为“大地之子”。天和地自然成为君王的上级。当帝王统治天下, 取得一定成效之后,比如四边平定、五谷丰登、万民乐业,或者天降祥瑞,就想要郑重举行一种祭祀,除了向天地表达感谢护佑之恩,同时还要陈述自己的施政方针、治国理念,以期取得天地的认可。不过这种典礼可不是随便一个地方都可以举行的,这个地点必须是上能通天,下能接地。

可什么地方既能通天又能通地呢?这还要从古人天地信仰说起。古人认为,苍天之上,有一座天庭,天庭之中,有一位天帝,有人说其名 叫“太一”。那这位太一神在天之何方呢?人们认为他的宝座靠近太阳升起之方,也就是天之东方。所以《楚辞·九歌》中将其称作“东皇太一”。古人认为高山能连通天,太一又在天之东,那最能连通天帝的地方,就应该是东方的 那座高山了。我们在泰山顶上可以看到一个很大的石刻,上面刻着“气通帝座”,就是说你站在泰山顶上,呼吸之气就可以直接到达帝座星之下,两者可以说是近在咫尺。

这是天,再说地。我们脚下都是土地,古人认为,大地之中 也有一座地府,而地中的最高主宰者,名字叫作“地主”,意思是大地之主。那么这位地主在哪儿?传说他在一座名叫社首的山上。“社”的古意是大地, “首”就是首领,社首的意思就是大地之首。这座社首山它在哪儿啊,它就在泰山南麓。因为这座山被视为地府,后世传为人死魂归之处,于是又出现了另一个名字,叫“蒿里山”。山之西称蒿里,山之东名社首。也就是本篇开头所 说马鸿逵修建烈士祠的那座山。既然泰山之上可以连通天,泰山之下社首等小山可以连通地,这样古代帝王对于天地的祭祀,便选定在泰山上下来举行。

这种典礼如何举行呢?我们首先说祭天,泰山很高,再筑上一个很高的圆坛,在这个坛上祭天,这个典礼叫 “封”。接下来呢,在泰山周围的小山上筑坛以祭地,大地很厚,在厚厚大地再筑上一个很厚的方坛,在这个坛上祭地,这个典礼叫作“禅”,合起来就是 “封禅”。上古时代曾经封禅泰山的帝王有多少呢,传说有七十二位。像中国历史 上的一些著名的帝王,黄帝、炎帝、尧、舜、禹等,都曾经举行过封禅大典。不过这仅是一个上古的传说,真正把封禅大典由传说推向真实政治舞台的,则是秦始皇。那秦始皇为什么要封禅呢?因为他认为自己一统六国,平定天下,自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皇帝,功业远超古代的君王,最有资格到泰山封天禅地。所以在公元前 219 年,秦始皇就到泰山举行了中国历史上第 一次封禅大典。这次封禅在历史上可谓影响深远,后世的帝王纷纷效仿,在秦始皇之后又有汉武帝、汉光武帝、唐高宗、唐玄宗、宋真宗,一共有六位 帝王先后到泰山进行过封天禅地的大典,最后使泰山变成了一个正统王朝的皇帝封禅山。

在封禅大典中,帝王向天、地呈报的文书如何寄达呢?他们将其镌刻于玉片之上,因为在古人心目中,玉是通灵之物,是能沟通天、地、人三界之灵物。这其中镌刻在大片玉版之上的,称作“玉牒”;而镌之长条玉片者,叫 作“玉简”。而玉简需要多条才够用,其间便用金丝连缀起来,如同习见竹简 一般,称作“玉册”。这些玉牒、玉册要分别装置金盒、玉盒之中,称作“金 箧”或“ 玉匮”,然后再放置于大石柜,这种石柜称为 “ 石 ”。举行封禅大礼时, 由“ 将作监”领工徒分别埋 于封坛或禅坛之内。由于这 种金函玉册为封禅大典中最重要的道具,所以古人常用 “ 泥金检玉”代指封禅。这种制度源起时代不详,但《史 记 ·封禅书》中已记述汉武 帝封坛之下“有玉牒书,书 秘”,说明汉代已有玉册、玉 牒之制。这种玉册或玉简, 因被古人视为沟通天地之灵物,非常神秘。传说如果登泰山有幸见到玉简残片,那所见文字将成为自己人生的预言。相传汉武帝封祀 时,曾见到前代帝王的一片玉简,他伸手捡出一看,正看到上面“十八”两个 字,这很不吉利,预示武帝生命只有十八年。但幸运的是,武帝捡玉简时,手 拿反了,因此他把“十八”倒读成了“八十”。在小篆中,“八”与“十” 的字形正反完全相同,结果汉武帝寿至八十。这虽是汉代人的传说,但从这个 传说中可见玉册在世人心中之神奇!

后来,继秦始皇等四位君王之后,唐玄宗又来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。这一 年是开元十三年(758)。“开元”这个年号对中国人来说记忆深刻,开元之治不仅是唐王朝的全盛时代,甚至也是中国古代王朝的巅峰时代。因此,唐玄宗的 这次封禅规模之大,气势之宏,可以说是超秦越汉,盛况空前。开元封禅的非 凡气势,我们从两个细节上可见一斑:唐玄宗的东封之行,有十几万禁军随驾扈卫。当玄宗登山行礼之时,山下的队伍布成军阵。布阵方式十分奇特,乃是以马的颜色分列不同方阵:白马一个方阵,黑马一个方阵,红马一个方阵,黄马一个方阵,花马一个方阵…… 骑兵甲胄与马色相配合。从山上望去,其景之奇特,史书用了四个字来描述,那便是“望如云锦”—像云天垂下的彩缎 一样夺人眼目。这一次封禅还有众多外国使节和王族前来祝贺,不仅有大食、 日本、新罗、靺鞨的侍子与使节,还有各大部落的酋长,浩浩荡荡,蔚为壮观,使泰山封禅不仅成为国家大祭,也成为一场外交盛会。 

正是基于国力的空前强盛,使站立于封禅坛上的唐玄宗充满了超越前人的自信。当他准备向天、地呈报祭祀文书时,发现一个奇怪现象。前代帝王的玉 册文书,竟然没有一件有全文流传。他向侍臣贺知章咨询,贺知章回答说:封禅玉牒是皇帝同神明沟通之物,帝王“ 或祷年算,或求神仙”,其事十分隐 秘,故外人都难以窥知。唐玄宗听罢,感慨言道:“朕这次封禅,唯一的愿望便是为苍生祈福,此外绝无个人欲求。朕的玉册文是可以公诸天下的。”为此, 唐玄宗亲笔写了玉册文,并向朝野做了公示。唐玄宗在封禅玉册文中写了些什么呢?首先以“唐嗣天子臣隆基”的名义向天地奏报,说自己在继承帝位之后,兢兢业业,励精图治,遵守天、地之道,在天地的保佑 下终获丰裕安康。因此他恭谨来泰山举行封禅,并以各种祭品报答天地之恩。

文成之后, 玄宗公示天下。这份文书后来甚至传到了 日本,公元787年,日本桓武天皇的告天祭文,就模仿了玄宗玉册文。告天、地册文拟就后,玄宗命人分别制成玉册。其中祭天一份,在行封礼时埋在封坛之下。接着在十一月十一日, 玄宗来到社首山(蒿里山)举行禅地大典,同时埋下这份禅地玉册。就是这份玉册,在其封埋千余年后,竟出现在马家军的施工中,由此引发出喧嚣一时的民国玉册公案。古董商将鉴定的结论,一五一十地报告给马鸿逵,马鸿逵惊喜之余,连连追问这套玉册的价值,古董商只做了四个字的答复:“无价之宝!”马鸿逵重金酬谢了古董商,但附加一个条件,那就是不得将玉册之事外泄。同时又严令所部,有敢散布玉册出土消息者,军法从事,企图将玉册消息严密封锁。为什么马鸿逵要封锁玉册消息呢?因为他已动了占有宝物之念—不是人说泰山封禅玉器是通灵之物么,现在玉册出土于马家军之手,是他人生吉兆, 决不能让其落入他人之手。可是,没有不透风的墙,尽管马鸿逵层层设防,可 玉册出土之事还是传播了出去。北平《晨报》、天津《大公报》纷纷刊发新闻, 报道这一重大发现。报道中评价:“此项古器为空前之发现。……其重要处, 一方面可以考量古代封禅泰山典礼仪式,一方面可见古代书简之形象,与中国 历史文化极有关系,其价值当不在过去发现任何古物之下云。”著名学者邓之 诚、柯昌泗等也纷纷关注玉册讯息,追问其下落,对封禅玉册在烽火硝烟中出世,深表忧心。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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