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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郢话说泰山历代奇案:汉武封禅命案(三)
2020-05-09 阅读次数: 120

命案疑凶

 

然而,就在汉武帝圆满完成泰山封禅大典,转道海上巡游时,陪同他封禅的奉车子侯霍嬗却突然死去,霍子侯的暴亡,引发了时人及后世种种猜测。

当时大部分人都认为,霍嬗是死于谋杀。谋杀他的嫌疑人,则被认定是汉武帝。至于谋杀他的原因,则有两种推测。

第一种推测是,霍嬗之所以被杀,是他弄丢了汉武帝的封禅玉印。东汉泰山太守应劭在《风俗通义》中记载了一段汉人传说:“ 奉车子侯即没其印,乃止。武帝畏恶,亦杀去之。”意思是说泰山封禅时,武帝将用玉玺钤印到泰山石函封泥上,可是霍嬗却将玺印弄丢了或私藏起来,使汉武帝最终没能完成用印的礼仪,汉武帝觉得很不吉利,因此心中记恨霍嬗,下山后便将霍嬗谋害了。这个传说明显不靠谱,因为登山封禅时,在场的只有汉武帝与霍嬗两人,霍嬗将印弄丢或隐藏起来以及汉武帝由此心生厌恶而起杀机,这些隐情即便存在,旁人也难以知晓。上面所述情节,很显然是出于后人的编造。所以应劭在记录这一故事后,明确指出此说荒诞不经,难以置信。

相比第一种说法,第二种说法较为靠谱。这一说法是说汉武帝为了增加其封禅的神秘,便将目击这一过程的霍嬗杀害以灭口。宋代学者刘宰在《读史钞》中指出:“ 盖武帝自知其事多不经虑,奉车子侯泄之,贻笑天下后世,故杀之耳。”意思是说,史官记述汉武帝封禅活动,说其文书秘而不宣,其事严禁外泄,其事只有汉武帝与奉车子侯知道。汉武帝自知其封禅纯属自欺欺人, 怕奉车子侯向外泄露真相,贻笑于天下,于是便杀死奉车子侯,用以灭口。这 个说法有一定道理,因为汉武帝在封禅之行中,确实处处营造神秘气氛,比如他来到嵩山之上时,便宣称听到遥远处传来呼声:“ 万岁、万岁、万岁!”这 时武帝“ 问上上不言,问下下不言”,问上边的侍从都说没喊,问下面的群臣也说没喊,武帝便说这声音是来自仙界,是嵩山之神在迎驾高呼。于是后世 便留下“ 山呼万岁”这个成语。而所谓泰山封禅,实质上是皇帝与天地之神的对话,后来汉武帝在给丞相石庆书中,便宣称泰山封禅时曾见到过奇异景象:“ 乃者封泰山,皇天嘉况,神物并见。”武帝为了圆其谎话,将唯一真相见证人霍嬗杀害,是有可能的,也就是说不能排除汉武帝有杀人动机。

但若进一步梳理案情,便会发现这一推理存有重大疑点。首先汉武帝如果要彰显封禅神秘,登山时完全不必携带霍嬗。他自己到坛上与天地对话,岂不更让人觉得神妙莫测。而且根据之前的考证,汉武帝携带霍嬗登山封禅,有以霍家名号震慑匈奴的考虑。如果下山便将霍嬗谋杀,那不恰恰成了向匈奴显示“ 天不佑汉”了。精明无比的汉武帝断不会如此犯傻,出此下策。

有一首传世的汉武帝诗歌,透露出汉武帝对霍嬗之死的真实感受。汉武帝其人虽在政治上冷酷无情,但在内心深处也是一性情中人,这种真性情在汉武帝诗歌中得到真实显现。当他期盼与已天人相隔的爱妃李夫人芳魂相见,苦苦等待中,一句“ 立而望之,偏何姗姗其来迟”的悲歌从心中迸出。当他泛舟汾河中流,感伤人生易老、盛年不再,一曲“ 欢乐极兮哀情多,少壮几时兮奈老何”,直触人心。从这些诗歌中,不难发现汉武帝敏感而多情的内心世界。

《文心雕龙·哀吊篇》中说:“ 霍子侯暴亡,帝伤而作诗。”说明汉武帝曾写过一首悼念霍嬗的诗歌。过去学者都认为这首诗早已佚失,但现代学者逯钦立先生却发现,保存在道书《云笈七签》中的一首《车子侯歌》,就是汉武帝当年所写的悼霍嬗诗。诗是这样写的:“ 嘉幽兰兮延秀,蕈妖婬兮中塘。华斐斐兮丽景,风徘徊兮流芳。皇天兮无慧,至人逝兮仙乡。天路远兮无期,不觉涕下兮沾裳。

这首诗以兰、蕈这些美好的花草起兴,先是描写风和日丽的景象,然后笔锋一转,转入对霍子侯的深切哀悼:“ 老天爷啊你怎么不长眼,让这么好的人离别人世升入仙乡!天上路远啊相见没有时日,怎么不让泪水流满衣裳。”这首诗情真意切,对霍嬗的去世充满哀伤悲悼,绝非“ 作秀”。汉武帝对霍嬗如此深情,甚至超过自己的儿女,他怎么又会因为彰显封禅神秘,而向所爱的孩子痛下杀手呢?因此我认为:汉武帝谋杀奉车子侯之说,是不能成立的。

 

 

那么,霍嬗究竟因何而死呢?我认为《史记》与《 汉武帝集》中所说的“ 暴病一日死”,也就是突发严重疾病,一天而死,应该是符合历史真实的。考虑到其父霍去病也是青年暴病而亡,我怀疑霍氏父子身上有家族遗传病,另外那时泰山还没有盘道,人们攀登山顶十分艰难,也可能由于霍嬗年少,登临泰山时过于劳累,引发隐疾,终于不治。霍嬗不幸夭亡,在神话传说中,他却变成天上的神仙。道教经书中有个神仙叫“车子侯”,是汉代人,因补仙官而升入天庭,当代历史学者李玥凝对这个神仙曾进行过考证,认为其原型就是奉车子侯霍嬗。霍嬗成仙的源头,正是汉武帝的那首悼霍嬗诗,武帝在诗中感叹“ 至人逝兮仙乡”, 是说霍嬗升入仙乡而去。汉武帝回到长安后,也用霍嬗成仙 宽慰其家人,说:“道士都说子侯已成仙,不必悲伤。”这些都成为后来霍嬗成仙的由头。而霍子侯是因登上仙山泰山而死,这更启发人飞升仙去的联想。基 于种种因素,于是在民间便出现了奉车子侯成仙的神异传闻。 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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